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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山界上追云彩

发布时间:2015-12-24 09:55 来源: 作者:张中原 编辑:刘丹璐 浏览:0次
我们低头割着猪草,一会儿脚下拂过片片阴影,抬头望上去,朵朵白云贴着头顶上飘过去。母亲她们走过来喊醒我们,微笑地看着稀少的猪草,没有责备,吃了午饭,帮着割起来。

张中原

老家地处山腰,山中云来雾往,在山顶老山界上的亮垭口头顶蓝天脚踏云影追赶云彩,奇景天成,妙趣无比。孩童时,在那里玩过一回,真是记忆犹新!

那时候,只要坡上能种上庄稼的地方,都种上了庄稼。溪沟峡谷两岸,沿坡的山山岭岭,一直到梁上的梯田坎下,土脚深一点的种红苕洋芋,土脚浅一点的或者太偏远的地方种包谷、黄豆。这还不够,还到老山界上的亮垭口的插花地里都种上包谷,真想广种博收,实际上品种老化缺少肥料,最终是广种薄收,劳民伤财。从我能记事起,一年四季都在为吃发愁,吃的是冬来红苕夏来洋芋,有时候连红苕洋芋都没有,只得光吃青菜萝卜。队里分的几颗谷子都是留在犁田打耙栽秧打谷等活路重的时候饱口福。

女人的手脚比男人灵活,打猪草一般都是她们。奶奶包着“三寸金莲”,母亲整天在队里忙活。我没有姐妹,家里打猪草的事全是我的,打的人多了,近处的很稀少,老山界上和堰塘坪猪草很多。到老山界上去的时候是上缓坡,回来比较轻松,堰塘坪就非常艰苦,去的时候下罐子坡,真的像走在瓦罐壁上,上来挑一挑猪草,磕磕碰碰撑上石梯,汗水从下巴上滚下来砸在地上,印出一路泥灰色的雪花,衣裤打湿透了,上到坡顶放下箩筐,脱下衣服外裤揪干汗水再穿上。

一次,我跟着父母到老山界上去薅最后一道包谷草。上界是很辛苦的,去来两头黑,披星星戴月亮。中午坐在包谷地里,折一双树枝或细竹棍做筷子,吃用麻布包袱包着的一大碗掺着洋芋颗粒的冷饭和盖在上面的酸菜果腹。做到天黑的时候,肚子饿得咕咕叫,还要扛上一根柴或者挑一挑猪草跑十几里山路。

山路很凶险,黑洞洞的无路天坑就卧在脚底下,高耸壁立的大山围在四面,树木茂密,即使六月晴朗的中午也寒气逼人。谷底一年四季白色的雾气冲天而上,摇撼着洞口近旁的草木的枝叶。夏天暴雨来临,电闪雷鸣,彩虹从洞口冲出来,传说彩虹是妖怪吹的妖气形成的,如果距离它近很了,它会像妖魔一样舔走人的魂魄,严重的时候,人就立刻死去。路上,还要经过淹死过人的绿茵塘,村里传说死去的人在天色模糊时,经常在水塘上面现身,甚至从水里爬上来撵人。胆小的人如果落单了还会遇上“鬼”。

姑妈和母亲就遇上一回。上界的人都上前了,早上天空黑蒙蒙的,她们走到一片没有人烟的树林里,姑妈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东西抱着茶树摇起来,慌忙拉住母亲喊道:“姐姐,那里有个鬼在摇树子啊——”接着,漫山遍野的树都摇起来了。她们拉着手连滚带爬往回跑,嘴里“咦哩哇啦”地吼叫,近处的人家认为是鬼叫,呼唤着狗跑到她们跟前,她们已经又惊又吓不省人事了!

老山界上,是成片青灰色的石林。石头们或立或蹲或躬背缩头,千姿百态掩映在绿树翠竹里,包谷林在翠绿的梯田里层叠上去,湾梁里绿绸似的飘荡下来,停留在长满猪草的大土坪里边。鸟儿奇异的歌声在山下从来没听见过。沿着从石头下面伸出来的石板路走上山腰去,一块高约两米宽一米五左右、表面板平的石头迎着你站在路里边。

我们拿起镰刀敲起来,发出铜锣般的声音,开始以为是镰刀发出的,再捡起石头砸在上面,也发出同样的声音,这就是著名的铛铛岩。我们敲着敲着,后来就变成了三棒鼓的调子,一起唱起来了:亮垭口的倒湾坪,岩头发出铜锣音,虽是世间稀奇物,坐在深山人未闻……

玩倦了,跑到大土坪外沿上,朝来的路上望去,脚下的山岭宛如条条青绿色的巨龙扑下山去,沟壑纵横,远眺新峡、老峡、贵帽山、沙子坡……无穷无尽的灰绿色山头依稀探望过来。矫健的山鹰仿佛一片黑色的树叶飘荡在上面。我们低头割着猪草,一会儿脚下拂过片片阴影,抬头望上去,朵朵白云贴着头顶上飘过去。车过脸来望下山去,蔚蓝的天空撒下白云投下深绿色的阴影,像片片巨大的豹纹一样从山下脊岭峰峦上扫过来,拂过头顶上。我们急忙丢开镰刀猪草,呼叫着欢笑着伸开两手望着白云举上去,踩着云影随了她的节奏奔跑,追赶白云,好像朝上一跳就能抓住她。我们蹦上三尺多高还是差那么一点点没抓着,一直追到石林跟脚,云影从脚底下溜走了,白云碰在山头上一个斤斗翻过山去了。我们追来赶去,闹累了,躺在六月的阳光下软绵绵的草地上躺下。母亲她们走过来喊醒我们,微笑地看着稀少的猪草,没有责备,吃了午饭,帮着割起来。

山影渐渐淡下去了,父亲过来用藤条捆起猪草,挑在肩上。母亲在柴背篓里把猪草装成小山似的,艰难地背起来,跟上父亲。我背起猪草,肚里咕咕叫唤,迈开酸痛的腿步,回头望去,那高耸挺立的山峰,那绿树翠竹掩映的石林,那平板光滑的铛铛岩,那软绵绵的绿草地,那层层叠叠的包谷林……模糊在彩云装饰的天幕下。

责任编辑:刘丹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