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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出的故乡

发布时间:2020-09-15 14:30 来源: 作者:颜学敏 编辑:丁琼

颜学敏

天还在下着蒙蒙细雨,奶奶终于斜靠在火塘边的沙发上睡着了。熟睡中的奶奶婴孩一般安静。

近些年来,年岁已高的奶奶是越来越禁不住任何的风吹草动了。千里之外的我,常常心急火燎地赶回大山深处。此生,我与奶奶的缘分正在用分秒来计算,滴答滴答的声音,常常异常清晰地穿越时空,将我从梦中唤醒。醒来那一刻,电话从遥远的山那边传来了——奶奶再一次踏在死亡的门槛边上。

木炭火在围了一圈厚厚棉布的桌子底下,挤走雨雾天的湿冷,给我们一方小而温暖的空间。母亲也在另一张沙发上眯着眼睛,甚至有微微的鼾声。守了奶奶整整一通宵,捱至次日下午的母亲,实在困乏至极。难得奶奶能够如此安静地睡一会儿。在陪伴奶奶的漫漫长夜里,我在想:是不是奶奶非要攒足精神才能去到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现在,我轻轻起身走进房间,拿起相机出了门。我想用另一种方式调整已然疲惫至极的身体,甚或想着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后天的后天,来缓冲我在另一块土地上对故乡的依恋之情。屋外,细雨,雾,丝丝缕缕交织成一张网,弥漫在老屋上空。这样的情景很容易让人心生迷惘。屋后的树林子,很多树都熬不过冬天,呈现在我眼前的,只有这光秃秃的枝丫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这些年我早已习惯用镜头来记录故土的一切,包括一拍再拍的老屋。我在平房楼顶,不停地按着快门,让雨雾中的老屋不同角度定格。似乎不解瘾,我又提着相机往屋后的树林子钻去,期望能找到一些入眼的景物来。

坎上大满满家的老狗,被一条铁链给拴在板栗树下。树丫上零星挂着一捆捆收割后带着叶子的包谷秆,算是给狗阻挡风雨。见我去,那狗先是吠了几声,接着像记忆恢复了,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远远望着我,任凭我摆弄手中的相机。

一阵风从两栋木屋中的空隙吹来,我再一次不由地打了一个寒战。细雨在飘,雾也在飘。

林子中间是条马路,原本是一条乱岩石铺的路,前年终于铺上了水泥,宣告这个村的贫困终于得以缓解。路是修起来了,人却越来越少了。村子里剩下的,都是年岁已高的老辈子了。家里有个红白喜事,请人帮忙还得从城里请年轻人回来。所谓的年轻人也是年过五十的。五十岁以下的,都在老远的地方。

正琢磨一张树叶的拍法,只听见一串串欢笑声由远而近。三个小家伙背着书包,一边辩论着什么,一边小跑过来。见我拿了相机正对着他们,先是一愣,直直地站立,马上又飞快地跑起来。

我还想问些什么,他们却一溜烟地跑远了。

卡在喉咙的话,随着他们回头看我的那一眼,又深深地咽回到心里。

儿时的我,也曾是这样成群结队地上学放学。中午餐是没有的,通常要熬到下午三点半放学,半个小时或一个多小时后回到家,猴急一般揭开锅盖,端出父母为我们留的午饭狼吞虎咽起来。那时候,上学条件艰苦,可回家却是温暖的,父母从不曾远离过我们。那些温暖的画面,似乎历历在目。

如今,那学校根本就不像学校了。听说整所学校学生不过几十人,家里条件稍好的,都想尽办法挤到城里去了。留下来的,都是些无能为力人家的孩子。他们每天不仅要忍受五六个小时的饥饿,还要忍受与父母一年才能相聚一次的思念之苦!

想起我当年也曾与他们一样,背着书包从那所学校进进出出。眨眼间三十多年就过去了,虽然他们重复着我们这代人的过去,但是我们曾拥有的一些东西在他们身上彻底消失了。

夕阳从寺院后方山头跌落在树丛里,来不及收走的一些金光,从树叶缝隙里散落在湖面上,几朵白云也凑着热闹,调皮地钻进湖里,悠闲地游着,岸边粉红色的花开得正艳。我被这突如其来炫目的湖光山色惊到了,举起相机连拍起来。

还没回过神,霞光悄悄溜走,天已黯淡下来。耳机里传来了《父亲》这首歌,猛然才想起明天是父亲节。

已经很久没与父亲在一起唠嗑了。如果是从前,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即便不能天天守在他身边,至少也能隔三差五回到娘家,与他们吃顿饭,拉拉家常。

交通便利缩短了山里走向山外距离的同时,也拉长了亲人之间的距离。我与父亲原本没有过多的交流,现在天南海北各一方,就更难以陪伴他了。每每想到当年父母兄弟姐妹们对我苦口婆心的劝导时,心里难免有些忧伤,伴随隐隐的疼痛,许久才回过神来。

在每个儿女眼里,或许都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父亲。我的父亲与千万个生活在农村的父亲一样,过着平凡而普通的生活,经历着时代留下的痛,和生活困顿不堪的苦。在岁月的打磨下,成了一个在我心中无可替代的形象。

父亲一生沉默少语,从来不会给予我们太多温暖的话,也从不给我们拥抱与亲吻。这么多年来,我们也早已习惯了他挤牙膏似的爱,一直格外珍惜与父亲那种血肉相连的缘分。就像此时此刻的我,一想到父亲节来临,恨不能立马回到他身边,哪怕是看看他那经历岁月雕刻的脸也好。

父亲也来到我所在的城市,小住过一段时间,可他总是无法开心起来。我带着他走过了城市好多景区和花园,甚至游乐园,每次给他照相,他总是不太情愿。即便勉强配合,动作也是那么机械,丝毫看不出他对城市的态度。

父亲也有自己的梦想。有一次,他来南方看我,在一家公园里见到有骑马拍照的,居然主动提出来要照相。当他穿上盔甲,挎上银光闪闪的大刀,骑上高大威武的白马时,我一时半刻没回过神来。原来一辈子在土地上躬耕的农民,内心深处潜藏着将军梦。就像一个苦心坚守了多个世纪的秘密一不小心暴露了,无所适从与慌乱很轻易就写在了父亲脸上。

奶奶病后脑萎缩得厉害,清醒的时候并不多。只要天气好,父母会将她扶到太阳底下晒晒,以免生褥疮。父亲年岁已高,抱奶奶过门槛有些吃力,我从广东回到老家那段时间,这事自然就由我来操办了。

温暖的阳光照射在奶奶身上,她眯着双眼,脸上一片安详。那一刻,我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几天来积累的睡意突然袭来。就在我入梦的那一刻,奶奶半撑着要起身,微弱的声音吃力地喊着要回家。

奶奶也许忘记了,她自从来到爷爷家,就再也没回去过。小时候,奶奶会讲一些远古的事,我们只是睁大眼睛听听。

慢慢长大,和奶奶相处的时间就更加有限了。我曾想着,改天让奶奶把她的一生都讲给我听,可是改天她就再也记不起曾经的一切。

我抚摸奶奶的双手,又紧紧地握住,可她茫然地看着我问:“你是哪位?”我说我是幺,她说,幺在广东,我说我回来了,陪着您。

奶奶细细地盯着我,几秒钟后,终于露出了笑容。她清醒一会儿又开始不安起来,我搂着她,她推开我。我的录音里,只有她碎片式的回忆。那些回忆停留在她十一岁前和她母亲生活的日子,唯独中间那段颠沛流离、困苦不堪的日子她没记起来……

我总以为还有时间可以陪她聊聊天,把她一生经历的苦难记录下来。一个转身,我竟连她的脸也摸不到了,她就这样从我们的身边走了,头也不回……

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沿海城市生活,偶尔回到老家,总是慌里慌张,像取火种似的。故乡变化很大,老一辈人正淡出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村庄的视线。

这次回家的行程同以前一样急,安排得一点缝隙也没有。我去坡上水井边满嗲嗲家了。家里只剩下他和满婆两个人,一幢大木房子冷冷清清。

满婆正在田间水井边迎着瑟瑟寒风搓洗衣服,一双手冻得通红。看到我,她开心地唤着我的乳名九九。

满嗲嗲躺在厢房那张病床上已好几年,整天数着在人世为数不多的日子。

我走过去握着老爷子枯瘦的手,在他耳边说我是九九。刹那间,满嗲嗲把头埋在被子里痛哭起来。

临走那天,我情绪异常低落。一路上,心里无限酸楚。可是,再留一天,终究还是要走的……

汽车在泥泞山路上颠簸,一路折腾,我又回到了另一个世界。而满嗲嗲最终还是未能熬过这个冬天。

与故土之间的那条线,似乎正随着距离的拉长变得越来越细。

到了夜晚,故土的一切景象,突然变得清晰,让我再也难以入睡,而且,心里隐隐作痛。突然就想到了一位网络作家的一句话:故乡是一种病,微痛微痒,可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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